最近看到不少人在讨论技术带来的垄断问题，好像技术进步本身就成了罪魁祸首，这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的故事
他是一家小创业公司的技术负责人，前几年搞了个挺有意思的算法优化，效率比行业通用的方案高出不少，当时特别兴奋，觉得能改变点什么，结果呢，产品上线没多久，就被几个大厂用类似但更粗糙的方案挤兑得不行，不是技术不如人，是用户根本不相信他这个小团队能做出好东西
你看，问题从来就不是技术本身
技术只是工具，就像一把刀，可以用来切菜，也可以用来伤人，但你不能说刀发明出来就是坏的，真正决定刀怎么用的是握刀的人，以及周围的环境允许他做什么
市场地位才是那把更锋利的刀，大公司靠着已有的用户基础、资金储备和品牌效应，很容易就能把新技术变成自己的护城河，甚至都不需要做得最好，只要让消费者觉得他们做得最好就够了
经济学历史上最大的错误就是它建立在“理性人”的基础上，但又把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“企业”。而没有意识到人类心智，尤其是偏差，才是经济学的真正基础。
这让我想到丹尼尔·卡尼曼在《思考，快与慢》里提到的观点，我们的大脑天生就喜欢走捷径，面对复杂的选择时，往往依赖直觉和熟悉感来做决定，一个你听都没听说过的创业公司，和一个你天天都在用的巨头产品，同时推出类似功能，你会选哪个
大部分人的答案恐怕很一致
消费者的心智模型里，早就被植入了一种认知偏差：大的就是好的，熟悉的就是安全的，这种偏差不是一天形成的，是长期的市场营销、社会经验甚至是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共同塑造的结果
所以你看，当一家公司占据了市场主导地位，它其实是在利用我们心智中的这些固有偏差来巩固自己的地位，技术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，或者说，为这种巩固提供了更漂亮的借口——你看，我们技术多先进
但如果我们把矛头指向技术，那就完全搞错了方向，限制技术发展，就像因为有人用刀伤人，就禁止所有人用刀一样荒谬，真正该做的，是纠正那些被利用的认知偏差
这靠市场自身是做不到的，因为偏差一旦形成，就会自我强化，强者恒强，马太效应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，这时候就需要外部的力量介入，也就是政策和法律
政策和法律的作用，不是去规定技术该怎么发展，而是去建立一个更公正的博弈场，确保占据优势地位的公司，不能利用这种优势去扭曲消费者的判断，或者扼杀潜在的创新者
举个例子，强制数据可携带性，让用户能轻松地把自己的数据从A平台迁移到B平台，这就是在削弱“熟悉感”带来的锁定效应，反垄断法里对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的界定和处罚，也是在提高利用地位作恶的成本
但我想说的不止这些
很多人一提到反垄断，就喜欢谈“公平”，可市场从来就不是为了公平而存在的，它是为了效率，指望在市场里实现绝对的公平，本身就是一个认知偏差
我们应该追求的，不是公平，而是公正的制度，公正的制度承认人类就是有认知偏差的，承认大公司就是会利用这些偏差，然后在这个基础上，设计规则来制衡，让不同的玩家——无论大小——都能在同一个规则下，凭真本事竞争
这听起来有点理想化，但看看历史，很多我们现在认为理所当然的规则，比如反托拉斯法，最初不也是在一片争议中建立起来的吗？它们的目标从来不是让所有公司一样大，而是防止任何一个公司大到可以无视规则
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，如何避免技术进步带来的垄断？答案或许很简单：别盯着技术，去看看技术背后的人，以及人所处的规则环境，把修正偏差、建立公正制度的责任，交给法律和政策，把创新和竞争的空间，留给市场里的每一个参与者
尤其是经济学，作为学者，基于“理性人”和“企业”研究，容易量化，是一条捷径。但基于人类“心智模型”去研究，难以量化，研究困难。但不幸的是，在科学探索的道路里，捷径通常都是远路，而真正的宝藏总是出现在最困难的那条路上。
技术进步本身永远值得欢呼，值得我们警惕的，永远是那些试图利用技术进步来固化特权、扼杀可能性的力量，而对抗这种力量，需要我们首先认清，问题出在我们的心智和制度，而不是我们手中的工具